郭春秧早年有女无子,便收养了几位义子,一直到1899年,不惑之年将至,才得长子郭双蛟,四十五岁得次子双鳌,四十七岁得三子双龙,五十四岁得幼子双麒。
岑佩佩对郭家的情况如此了解,多亏了前年报纸上“忽然”冒出不少关于郭春秧家族的文章,对该家族曾经的辉煌史与善举介绍得非常详细,然而,过了些日子月园开业。
初时她看不懂,后来回顾,摆明了是郭家使了钱给月园造势。
再后来与老爷聊起郭家,经老爷点拨,对郭家看得更为透澈,四大糖王当年与东洋以三井财阀为主的势力相勾结,同荷兰人在糖上大打出手,大概一定程度上成了东洋南洋攻略之马前卒。
结局是黄仲涵被荷兰人针对,在印尼待不下去,搬到了新加坡,并将国籍改为东洋,带着顾维钧成为东洋女婿。
有小道消息称黄仲涵并不以华人身份为荣,对自己的祖地颇为瞧不上。
郭春秧退守台北大稻埕,后兜兜转转来到香港开发春秧街,好象香港光复时,郭家在香港的资产被港府接收,还是郭双鳌的岳父、前北洋总理许世英向港府致力争取才发还。
这是报纸上的说法,只捡好听的写,老爷却从中嗅出郭家在抗战时即使未当汉奸,亦有走狗之嫌,如若不然,英国佬不兴这种容易被诟病的抢夺方式。
汉不汉奸随它去,眼下郭家的内核资产好象只有春秧街俗称“四十间”的四十几栋相连唐楼,比冼氏家用的实力稍强,冼氏家用的唐楼数量不足四十栋,有些楼地段也不如春秧街。
四十间属于祯祥置业,祯祥好象是郭春秧发家后给自己起的雅号,祯祥置业开发春秧街时已成立,后为遗产,四房均分股份。
郭春秧死后,祯祥置业唯一的大动作就是开发月园,号投资600万港元,天宫夜总会号投资1000万港元,仿如她今日的晚饭,即将号成本毛十亿。
嗯,英镑。
郭春秧深得联姻之精髓,极为重视姻娅关系,给长子郭双蛟安排了台南籍前满清官员陈望曾的女儿陈琼云,好象陈琼云有两个姐妹嫁给了中国台湾的名门望族。
郭双鳌娶了许世英的女儿,两人的婚礼于1928年在上海举行,声势浩大,报纸上对两人的信息多有报道,称许女是南开毕业的高才生,除精通中文,还会俄、法、德三国语言,夸得天花乱坠,却绝口不提及姓名。
郭家好象也不愿意提起郭许氏的名字,到了如今,外界也不清楚她叫许什么。
郭双鳌还有一个妾室为黄奕住的女儿,同样名字对外保密。
三子郭双龙少年时入读东洋皇族学校学习院,同东洋不少华族子弟同窗,按照时间推算,他的同窗在抗战时期正值壮年,他的妻子是杨增新之女杨应廉。
幼子郭双麒的姻缘大概郭春秧来不及安排便已去世,妻子的家世可能比较普通,报纸上并未提及。
许世英去年去了中国台湾,好象当了总统府资政,还有一个安徽的虚职,督军还是高官来着,什么都好,反正没意义,仿佛她册封家里的小白为美国女王,玩笑尔。
郭双鳌这一房应该没什么结交的必要。
杨增新早已去世二十多年,即使有人脉也耗光了,但不知郭双龙在东洋的人脉如何,或许对老爷有帮助,先打个问号。
郭双麒的情况不明,且不予考虑。
反倒是郭双蛟的遗孀陈琼云的中国台湾人脉对老爷大概率有帮助,另外,陈琼云没去找家世不凡、对外以正妻示人的周若云,而是找上她,足见对方同她在走动的人脉有所交集,清楚老爷之外能拿主意的是她。
快速捋清楚利害关系,岑佩佩一边让伙计请人进来,一边召李诗英到身边,悄声说:“你回去一趟,让阿敏在今天的传真里加上‘调查陈望曾女儿陈琼云在中国台湾的姻娅关系’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李诗英在挑帘子时,正好遇见欲挑帘子的陈琼云与郭碧婉。
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端庄贵妇,身着素色旗袍,另一个三十刚出头,年轻,身着色彩艳丽旗袍,肩披价值不菲的珍珠披肩,但自身贵气远不如前者,不太能看出沉淀的痕迹,十之八九嫁的并不好,不具备蓄养贵气的条件。
看清来人,岑佩佩起身相迎,“郭太太、郭女士,里边请。”
她不清楚郭碧婉嫁给了哪家,只好以娘家姓相称。
陈琼云和煦一笑,“冼太太,冒昧来访,还请见谅。”
“哪里,郭太太能来小号是我的荣幸,请这边坐。”岑佩佩引陈琼云母女到茶台前就座,孟小冬与钟洁玲陆续起身,礼貌颔首离开。
不管陈琼云母女为何而来,大概率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们即将要说的事。
陈琼云安坐后问:“方才那位是孟大家?”
“这家店是我同小冬姐一起开的。”岑佩佩边摆弄茶具,边说:“两位来得正巧,刚来了一批佛海(今勐海)国营茶庄试制的滇红,没有响亮的名号,却一点不比祁红差,我给两位斟上尝尝鲜。”
陈琼云淡声道:“我听闻滇茶走道已断,没想到冼太太还能拿到货。”
岑佩佩淡笑道:“断的只是走私的羊肠小道,内地重新开辟了康庄大道,价格比以前贵少许,但品质有保证,不用担心拿到赝茶。”
“做茶叶生意最忌讳赝茶,家公当年在台北做包种茶生意时,发觉台北茶业的情况有些陋习,因和x市场往返频繁,关系密切,有不肖厦门茶商出口赝茶到大稻埕,混入纯粹的中国台湾乌龙茶里。
还是家公推动创建台北茶商公会,厉行取谛赝茶,并以矫正陋习,后来才有顶顶大名的中国台湾茶。”
“我家老爷在台北经营茶叶生意,对此旧事略有耳闻,中国台湾茶的境遇已与几十年前大相径庭,如今的中国台湾茶在国际上只能以价格取胜,不复往日之风采,若是郭老先生泉下有知,不知作何感想。”
陈琼云内心一震,对岑佩佩的牙尖嘴利有了些许认识,她摆出家公彰显郭家底蕴,岑佩佩却以中国台湾茶之兴衰暗指郭家已不是过去的郭家,别用老黄历说事,因何而来,直接见真章。
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,一个半唐番的小妾就敢如此同老身说话。
“如今的华商目光不如先贤长远,急功近利,长此以往恐华商的信誉难保。”
岑佩佩泡好茶,倒了两盏,“华商每一代不乏宵小,也不乏信誉为本的儒商,郭太太不用担忧过度,华商的牌子不会倒。”
这边还在互相试探,一时半会儿难入正题,飞鹅山上,冼耀武却是
自报家门的郭碧婷,后面才问出姓徐的徐婉仪都被他办了,还拍了纪念照,此时两女抱着仅剩的破布片挨着蹲于奔驰220车头,他坐在引擎盖上,嘴里叼着四支烟。
用郭碧婷的zippo点着,递了三支给安妮塔,安妮塔会意,自己叼一支,随即走近两女,另外两支递向她们。
徐婉仪没有说话,默默接过叼在嘴里吸了一口,她的脸上不见被沾污应有的凄楚,也一直没打算放无用的狠话,只是心底暗暗发狠,等安全离开,一定让王八蛋冚家铲。
相比之下,郭碧婷却显得比较正常,梨花带雨,嘴里抽噎,右手捧着破布片抱胸。
她没有接烟,甚至没看一眼。
安妮塔将烟交给徐婉仪,回到冼耀武身边,悄声说:“老公,你要把人放了?”
“不放怎么办,把人杀了?”
安妮塔心里就是这么想的,她前面虽然没有帮着按大腿,但认同冼耀武的做法,冷眼旁观无所作为,在别人眼里,她就是帮凶,两女一旦获得自由,她担心自己第一个被报复。
冼耀武此时在做事后诸葛亮,他在思考如果阿哥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。
首先,可以肯定阿哥不可能遇到类似的情况,阿哥身边从来不会没人跟着,其次,即使假设,阿哥也不会采取这么激烈的手段,阿哥会笑嘻嘻和两女做朋友,不用太久就能发展成四人行,那些照片会成为情调。
他还是嫩了点,采用了最直接也是后患无穷的手段,人干了,照片拍了,仇恨的种子也种下了,现在想想真他妈后悔,被拍照又能怎么样,最多被两女私下观赏,敢往外散播,他就有理由打上门去,郭徐两家绝对不敢放半个屁。
他挠了挠头,心知这件事必须尽快向阿哥汇报,等有事发生再汇报,那就晚了。
冼耀文这边,早就离开陆家,合并是很大的事,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搞定,只能说他和陆运涛基本达成了往合并努力的共识,但双方都不着急,陆运涛需要花时间去调查他说的是否属实,然后估值步骤又需要花大量的时间扯皮。
同朝鲜战场差不多,边谈边竞争,友星的动作不能停,要让陆运涛看见他的国泰克里斯在贬值。
冼耀文此刻在华厦不远的茶楼,同岳父大人蔡进坤面对面坐着,不是聊天,而是在玩牌,十三支,又称十三张、十三水,十三张牌按照3-5-5的方式排列组合,俗称头中尾三道。
一副牌抽掉大小王,52张牌正好四个13张,四个人玩。
上把牌蔡进坤头道三个7,中道同花,尾道三个k,全垒打,20水一家,一水1角钱,一把牌进帐6元,他心里美滋滋的,正乐呵呵地按照3-5-5的顺序在发牌。
冼耀文不太开心,十三水是明牌玩法,放水的空间不大,顶多就是在倒配与否上有操作空间,不能很好地捧岳父大人臭脚。
当牌发好,他拿起来,捻开一看,完了,一片黑,只有最后一张是红色,这是“中原一点红”,报到牌,不用配,可以直接向其他三家一家收13水。
他瞥一眼岳父大人志得意满的脸,如坐针毯。
“输了一个下午,耀文你一来就转运。”这句话是蔡进坤在上一把收钱时说的,这刚好了一把牌,他就要报到,好象不怎么好呀。
再细看手里的牌,又是六对半,3、5、8、10、q、k各一对,一张红心ace,这个牌在手,可以破坏其他三家不少特殊牌型组合,最差的情况三家轮车,或者一家手里有奇牌,尾道、中道都是铁支(炸弹),头道一对ace,那其他两家就惨了。
小心观察蔡进坤的脸,发现眼角的笑纹一直未舒展,他心中的石头落地,有奇牌也是大概率在蔡进坤手里。
坐在青龙位的林伯配好牌,冲冼耀文说:“耀文,你在香港做什么生意?”
“林伯,我什么都做一点,有一家小制衣厂,也有一间茶庄。”
刚刚蔡进坤介绍这位林伯是经营茶庄的。
“茶庄生意好不好?”
“刚开始经营不久,看不太出来,不过专做高档茶,遇到客人多的日子,能有一两千流水。”
“高档茶有赚头,就是行市不稳,还是要做点低档茶稳定流水。”林伯吸了一口烟,说:“你那里有六堡茶吗?”
“我不卖,但能拿到,林伯想要?”
林伯瞬间来了兴趣,身子一侧,挨着冼耀文,右手伸进冼耀文的右手心口,比了个手势,嘴里悄声说:“你能供货,我每个月要这个数。”
“林伯,洋担还是土担?”
林伯比的数字是七,意为700担,但茶叶行里流行两种标准重量的担,一种旧制60公斤,主要在茶叶人之间流传,一种新制50公斤,牵扯到对外贸易时,方便与千克对接使用。
“洋担。”
“我送还是你自己运?”
“送什么价?运什么价?”
“送16,运13。”
林伯稍作考虑,“我自己运,你一次最多能供应多少?”
冼耀文轻笑道:“一个月几千担没有问题。”。
六堡茶也是牛车水茶居的早茶标配,“一盅六堡、两件叉烧包”是许多茶客的标配,老客会在新客面前吹嘘懂喝六堡才算老南洋,俨然成了身份暗号、文化像征。
不过呢,这种文化比较别扭,尤如不刷牙或不擦屁股形成文化,说白了,六堡茶是茶居最便宜的茶,叉烧包用面多,两三个能吃饱,最为实惠,这个组合实为穷人的无奈选择。
六堡茶是穷人茶,利润可想而知,且只在南洋这一片较流行,不比低档绿茶,尽管利润薄,但计量单位起步千吨,属于大宗贸易范畴,六堡茶天花板就是千吨,一担利润1元±,即使拢断,一年撑死了十几万的利润,它压根不在金海的经营目录上。
但为了打开市场,它可以在。
“明天有空吗?”
“林伯,我明天不方便,但有人方便。”
“明天早上南香叹早茶。”
“好。”
林伯坐正,冲玄武位的人嚷道:“老李,你能不能快点,配几张牌这么慢。”
“别吹,这把牌难配。”(本章完)